第八十九章：月亮(2/2)

知道哪里路窄，哪里雾浓，哪里有一个坑要跨过去。她一直走到第二十二个拐弯处。路边坐着一个人。
不是士兵，不是女子，不是僧人。是一个女子，四十来岁，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裳，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，几缕碎发垂在耳边。她坐在路边，面朝路的深处，怀里抱着一轮月亮。不是真的月亮，是一团光，很淡，很柔，像月光落在水面上，轻轻晃着，像一个人抱了很久，舍不得松手。
林欣怡走过去，在她旁边坐下来。
“你在看什么？”她问。
女子没有转头。她的眼睛看着怀里那团光，那团月亮。
“看月亮。”她说。
“月亮在天上。”
“天上那个，是别人的。我怀里这个，是我自己的。”
林欣怡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一个人住？”
“一个人。住了三十年。”
“不寂寞吗？”
女子低下头，看着怀里的光。
“不寂寞。有月亮陪我。晚上它出来，我坐在院子里看它。白天它藏起来，我就等。等它再出来。”
“它一直都在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白天看不见它，我还是等。”
林欣怡的鼻子酸了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
女子摇了摇头。“不记得了。太久没人叫了。别人叫我‘月娘’。月娘，连姓都没有。”
“你记得什么？”
“记得小时候，不认识月亮。第一次看见它，又圆又亮，像一块白玉做的盘子。我指着它叫‘盘盘’。”
林欣怡想起那首诗。小时不识月，呼作白玉盘。是这个小女孩，指着月亮叫“盘盘”。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长大了，知道那是月亮。还是喜欢看它。白天想它，晚上等它。一辈子，就这一件事。”
“你的诗传下去了。”
“传下去了？”
“传下去了。每个人都会背。小时不识月，呼作白玉盘。”
“他们知道是谁写的吗？”
“知道。李白。”
女子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李白。”
“他替你传了你的诗。他不知道你是谁，但他替你传了。”
女子低下头，看着怀里的那团光。
“我不认识李白。”
“他认识你。他读过你的诗，觉得好，就说是自己写的。”
“他不应该那样做。”
“他做了。诗传下去了。”
女子的手指轻轻摸着那团光。光在她的指尖流转，像水，像风，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听到有人说“我记得你”。
“诗传下去了，就行。”
林欣怡从口袋里拿出竹笛，放在女子脚边的地上。竹笛上，那轮月亮的旁边，又多了一个字——“月”。